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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惕!民办学校在资金借贷活动中的担保责任和法律后果

2017-06-23 12:42 管理员 次阅读


编者按

田光成,国内知名的民办教育法律专家,中国民办教育协会法律事务部副部长,浙江大学民办教育研究中心研究员,中国民办教育西湖论坛秘书长,时代教育管理联盟理事长,拥有教育和法律双学位,教师和律师双重职业资格证书。经他手,先后处理过多例我国民办教育界的法律疑难杂症,如夫妻离婚瓜分学校案、房地产商恶意中止办学案、债权人赖驻董事会案、民办学校并购案等等。

民办学校能否作为资金借贷的担保人,在司法实践层面、民办教育研究和坊间均有不同的理解和作法,田老师通过对一些相关案例进行梳理,对相关法律法规进行解读,在法理上提出一些看法和建议,为民办学校的举办者维权、民办学校研究以及相关的司法实践提供一些借鉴。



案例盘点


A公司向陈某借款10500万元,签订了《借款合同》;A公司的11家关联企业及惠州B小学分别向陈某出具了《担保保证书》,承诺为A公司借款提供连带责任保证。《借款合同》到期后,A公司无力偿还借款,陈某遂将A公司及其11家关联企业、B小学一起起诉到地方法院。


调查发现,A公司及其11家关联企业均无偿还借款的能力,B小学具有偿还能力,且B小学与A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同一个人。但B小学属于民办普通学历的学校,学校援引《担保法》第九条“学校、幼儿园、医院等以公益为目的的事业单位、社会团体不得为保证人”及《民办教育促进法》第三条“民办教育事业属于公益性事业”作为抗辩理由,主张担保无效。


债权人陈某的代理律师观点:

从《担保法》及其司法解释的相关规定可以看出,担保人的禁止性规定包含了两方面含义:一是目的明确,即是以社会公益为目的;二是主体明确,即必须是事业单位和社会团体。


首先,从目的性分析,B小学不属于担保法第九条中的特定的“以公益为目的”,而是明确“要求合理回报”的单位。根据B小学的《章程》,收入中除留存25%以外,其余部分可作为利润自由支配,这与企业经营并没有任何实质性差异。广东省全省实施义务教育法,公立学校不收学杂费,而民办学校属于实际上的经营单位,是可以收费的。证据表明:惠州市惠城区物价局信息网上2011年8月26日同时公布的惠州市育才小学和惠州市B小学这两所民办小学的收费标准:育才小学的新生学杂费每学期为1000元,而B小学学杂费为5000元,B小学的收费标准是其他民办学校收费标准的5倍,价高的惊人。另其《办学许可证》也特别注明为“要求合理回报”,因此认定B小学显然是以“营利为目的”的单位。


其次,从主体性质分析,B小学不属于《担保法》中的“事业单位和社会团体”。事业单位,是指由政府利用国有资产设立的,从事教育、科技、文化、卫生等活动的社会服务组织,必须持有“事业单位法人证书”;社会团体,是指由公民自愿组成,为实现会员共同意愿,按照其章程开展活动的非营利性社会组织,需要到民政部登记备案。而B小学登记持有的是“民办非企业单位登记证书”。明显,B小学是有别于事业单位和社会团体的一类法律主体。


第三,《民办教育促进法》第三条提到,“民办教育事业属于公益事业”,但这只是方向的倡导性,是要求民办学校应带有一定的公益成分,并不是是否可以担保的操作性标准。而担保法第九条中的“以公益为目的”并不是指带有公益成分的单位,而是指宗旨就是以公益为目的,是特指国办公立的学校、幼儿园、医院等单位,不是指的从事经营活动但带有公益目的的单位,这与其他法律法规中“公益”的内涵是不同的。


第四,法律禁止国家机关和公益法人为他人提供担保,限定的理由主要有二:国家机关、以公益为目的事业单位、社会团体等,其行为内容具有特定性,通常不包含有从事经营活动的内容。第二,国家机关、以公益为目的的事业单位、社会团体的经费主要来源于国家拨款,没有其他的利益获取渠道,故这些单位不具有承担担保责任的经济条件。事业单位的起源虽都是国办或利用国资兴办的,均以公益为目的,但只要是从事经营活动,即使带有公益目的或成分,均需承担担保责任,最高人民法院的权威人士也曾发表过类似观点。民办学校对其合法所得的财产拥有全部的权利,所得收益可自由支配,故其能够独立承担民事责任,并具有代偿能力。这与担保法第七条关于担保人“具有代偿能力”资格要求也相符合。


第五,《担保法司法解释》第十六条规定“从事经营活动的事业单位、社会团体为保证人的,如无其他导致保证合同无效的情况,其所签定的保证合同应当认定为有效”。如前所述,尽管B小学既不是事业单位,也不是社会团体,但其营利行为是明显的,参照《担保法司法解释》第十六条规定认定B小学担保有效,并不违反《担保法》的立法精神。


综上,民办学校有别于担保法第九条规定的民事主体,不应简单地套用担保人系学校,担保无效的法律规定,B小学特别“要求合理回报”,这显然是经营性单位。根据《担保法》第七条、《担保法》司法解释第十六条的规定,因其具有一定的营利性、具备代偿能力,且无其他导致合同无效的情形,B小学的担保有效,应当承担保证责任。


法院审理结果:

一审判决B小学承担连带保证责任;B小学不服,提起上诉,二审判决驳回上诉。B小学提出再审申请,最后也被广东省高院依法裁定驳回。

(本案例选编于《盈科法律微观》公众号文章《民办学校能作为担保责任主体吗?》,作者:肖才元、杨超、李虎)


法眼透视


《担保法》第九条规定:“学校、幼儿园、医院等以公益为目的的事业单位、社会团体不得为保证人。”第三十七条规定:下列资产不得抵押“(三)学校、幼儿园、医院等以公益为目的的事业单位、社会团体的教育设施、医疗卫生设施和其他社会公益设施。”正是受此法限制,民办学校虽然拥有较大的校产,却不能通过自身担保从银行或其他金融机构借贷到相应的资金。


然而,由于我国教育法律法规与其他法律法规之间的存在着冲突,对《担保法》的规定也存在着理解的歧义。对于本文案例中陈某代理律师的观点,一些民办教育专家认为是“恣意曲解法律,罔顾法律和法理”;在社会上,仍有一些人置《担保法》的限定于不顾,擅自以民办学校作为资金借贷的保证人,结果使民办学校陷入了债务纠纷之中,严重影响到学校的办学与发展。


民办学校能否成为资金借贷活动中的保证人?

担保合同无效后,民办学校是否要承担法律责任,应承担什么样的法律责任?

营利性民办学校在承担担保责任时,应注意哪些问题?


上述问题,不仅民办学校的举办者、民办教育的研究者非常关注,我们的法律工作者也会非常重视。笔者将从司法实践和法理两个层面进行剖析。


一、民办学校担保认定的司法实践


司法结果

法定事由

支持案例

第一种

1.民办学校担保有效,应承担担保责任。

2.案例中的民办学校承担清偿债务的连带责任。

1.民办学校要求合理回报,不是以公益为目的;

2.民办学校的法人属性为民办非企业单位,有别于事业和社会团体性质;

3.民办学校具有一定的代偿能力。

1.本文案例;

2.《中国法院2012年度案例:民间借贷纠纷.8》所载:李树新、林火生借贷,厦门远东涉外职业技术学院(筹)担保纠纷案。(审理单位:厦门中院)

第二种

1.民办学校不承担担保责任。

2.学校担保协议无效,不承担相应责任。

1.技工学校从民政部门领取的是民办非企业登记证书,系民办非企业单位,并非工商登记的营利性民办学校。

2.学校本身负有提高国民素质和维护教职工、学生切身利益的社会责任,属于公益性事业。
2015年,重庆市某小贷公司与何某、刘某,保证人食品公司、保证人技工学校(系民办非企业单位)个人借款合同纠纷案。(审理单位:重庆市渝中区法院和重庆市第五中院)

第三种

1.仲裁庭认为某职业技术学校属于民办全日制中专,担保合同无效;

2.职业技术学校承担二分之一的赔偿责任。

1.职业技术学校虽然属于民办学校,但也属于以公益为目的的社会团体,不得为保证人,涉案担保合同因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

2.根据最高院司法解释:债权人、担保人有过错的,担保人承担民事责任的部分,不应超过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的二分之一。
2012年9月,烟台张某借给某经贸公司500万元,某职业技术学校签订了担保合同。借款到期后,经贸公司未还本付息,职业技术学校亦未承担保证责任。张某要求经贸公司还本付息、职业技术学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等。(审理单位:烟台仲裁委员会)


二、民办学校提供担保的法理分析(结合本文案例)

第一,关于民办学校的公益性问题

笔者认为,判断一个社会组织是否具有公益性,核心点是相关的法律法规对其定性。至于该组织实际活动与法律定性之间是否相符,那只能表明该组织的运营者是否存在着不规范或违法行为,与该组织的法定属性之间属于不同性质的法律问题。


首先,民办学校的公益性质有着明确的法律依据。95年3月18日第八届全国人大第三次会议通过的《教育法》第二十五条规定:“国家鼓励企业事业组织、社会团体、其他社会组织及公民个人依法举办学校及其他教育机构。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以营利为目的举办学校及其他教育机构。”97年7月31日国务院颁发的《社会力量办学条例》第六条规定:“社会力量举办教育机构,不得以营利为目的。”,2002年12月28日九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31次会议通过《民办教育促进法》,第三条更是明确规定:“民办教育事业属于公益性事业,是社会主义教育事业的组成部分。”这些条款均为强制性条款,不能视作为方向性倡导。


其次,要正确认识学历教育民办学校的收费标准和合理回报。根据《民办教育促进法》(2002年版)及其实施条例、《民办教育收费管理暂行办法》等规定可知:实施学历教育的民办学校收费标准实行物价部门审批制,学历教育学费标准按照补偿教育成本的原则并适当考虑合理回报的因素制定。教育成本包括人员经费、公务费、业务费、修缮费、固定资产折旧费等学校教育和管理的正常支出,不包括灾害损失、事故等非正常费用支出和校办产业及经营性费用支出。这也意味着高收费标准的背后是办学的高投入和高成本,并不是市场规则下的自由交易行为。


《民办教育促进法》及其条例均规定了民办学校的举办者可以取得“合理回报”,但在《民办教育促进法》中,“合理回报”是放在“扶持和奖励”一章中,在《民办教育促进法实施条例》中对于“合理回报”更是有着严格的程序性限制。与通常意义上的经营活动的利润所得有着本质区别。


此外,根据《民办教育促进法》及其实施条例、《民间非营利组织会计制度》可知,民办学校的举办者一旦投入举办民办学校后,其对学校的原始投入及其积累所形成的资产不得再有任何权利主张,对于办学结余不得有任何经济回报的诉求。这进一步说明了民办学校的非营利性和公益性质。


从上述分析可得,全日制学历教育的民办学校的公益性问题不容任何置疑,民办学校只存在着一定公益成分的说法在法律上难以立足。


第二,关于民办学校单位属性的认定问题。

我国关于社会组织的法人分类最早见于1986年4月12日第六届全国人大第四次会议通过的《民法通则》,根据《民法通则》第三章“法人”的若干规定,可知,我国社会组织的法人类型分为企业法人、机关法人、事业法人、社团法人等。直至2017年3月《民法总则》颁布(2017年10月1日生效),关于我国社会组织的法人类型的分类在法律层面并没有明确的改变。


而《担保法》是1995年6月30日由第八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四次会议通过,1995年10月1日正式实施。《担保法》第九条规定中的“事业单位和社会团体”依据显然是86年的《民法通则》。这一时期,我国民办学校法人登记尚未全面展开,按照《民法通则》法人类型来分,民办学校只能划归为事业单位范畴。因此,才有后来相应的法律法规的确认:《社会力量办学条例》第三条提出“社会力量办学事业是社会主义教育事业的组成部分”,《民办教育促进法》也提出了“民办教育事业属于公益性事业,属于社会主义教育事业的组成部分”,均明确了民办学校属于社会主义教育事业的行业范畴。即使是现阶段,仍有相当一部分民办学校作为事业单位法人进行登记。


确定民办学校民办非企业法人属性的文件是民政部于1998年12月28日颁布并实施的《民办非企业单位登记管理暂行办法》,此文件作为部门规章,一是时间晚于《民法通则》和《担保法》,二是法律效力上低于《民法通则》和《担保法》,因此不能拿后者确定的民办非企业法人属性去否认前者法人类型的归类和行业属性。此外,该办法第四条也有规定:举办民办非企业单位,应按照下列所属行(事)业申请登记:(一)教育事业,如民办幼儿园,民办小学、中学、学校、学院、大学,民办专修(进修)学院或学校,民办培训(补习)学校或中心等。


因此,对《担保法》第九条的规定,笔者认为不能简单地理解为法人属性,而应广泛地理解为行业类型。民办教育作为我国教育事业的重要组成部分,在我国承担着培养社会主义建设者和接班人的重任,其公共事业属性和公益性仍然存在,如果作为保证人,一旦发生纠纷则易造成社会性问题。另外,如果单以法人属性而论可否,分类管理之后的非营利性民办学校也就取得了担保责任的主体资格,这些与《担保法》的立法原旨显然不符。


第三,民办学校在担保合同无效后要承担什么样的法律责任

假设上述法理推断完全成立,在司法实践中得到采纳,依据《担保法》第九条的规定,民办学校不能成为保证人,所以其担保合同无效,那么民办学校是否因为担保合同无效不承担法律责任呢?


事实并非如此,2000年12月8日最高人民法院公布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规定:“主合同有效而担保合同无效,债权人无过错的,担保人与债务人对主合同债权人的经济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债权人、担保人有过错的,担保人承担民事责任的部分,不应超过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的二分之一。”据此规定可推,允许民办学校提供担保的债权人和提供担保的民办学校在借在此则会存在以下两种过错:一是应知晓民办学校不能作为担保责任主体而不知而为之;二是知晓民办学校不能作为担保责任主体而强为之。因为债权人和担保人均存在着过错,所以民办学校应承担相应的债务清偿责任,清偿债务总额不超过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的二分之一。


当然,民办学校在承担了相应的清偿责任后,可以根据上述司法解释第九条的规定:“担保人因无效担保合同向债权人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向债务人追偿,或者在承担赔偿责任的范围内,要求有过错的反担保人承担赔偿责任。担保人可以根据承担赔偿责任的事实对债务人或者反担保人另行提起诉讼。”来维护自身的合法权益。


第四,营利性民办学校作为担保责任主体应注意的程序问题

2017年9月1日民办学校分类管理正式实施之后,选择非营利性的民办学校显然不能作为资金借贷的担保责任主体,而选择营利性的民办学校,因为与《担保法》第九条的规定不冲突,所以自然就具有担保责任主体资格,可以成为资金借贷活动中的保证人。但有两种情况需要注意,其担保行为可能会因为程序问题而无效。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条规定:“董事、经理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条的规定,以公司资产为本公司的股东或者其他个人债务提供担保的,担保合同无效。除债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外,债务人、担保人应当对债权人的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上述条款表明了营利性民办学校在为关联人(笔者认为可以延伸至关联人的利益主体)提供担保时是受到限制的。由为担保问题一旦发生纠纷,对学校后续发展影响至大,所以笔者建议营利性民办学校在为自己或第三方提供担保时,应谨慎为之,需要解决好两个问题:一是通过董事会决议来降低和规避学校的办学风险;二对特定人的担保要应通过书面文件对债权人履行好告知义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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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网络。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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